薛东亮：扎根在大山深处

　　提笔，我的心里沉沉甸甸。

　　想起平顺站公安室里那个简笔画似的木条衣架，想起薛东亮黝黑的脸庞上纯澈的眼神，想起那张穿破20双鞋才换来的手绘线路图......

　　我有些怕，怕我的文字轻轻飘飘。

　　接到采访任务时，我对薛东亮老师的印象还只是两个月前整理了他的“身边的榜样”海报事迹。

　　在大山深处小站坚守十一年，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能一直坚守?期间克服了什么样的困难?好多个问题砸进脑海。

　　带着好奇与期盼，我踏上了通往瓦日线四等小站——平顺的采访之路。

用双脚踏出线路图，半年磨破20双鞋

　　2014年2月25日，郑州铁路公安处长治所民警薛东亮接到人事命令：被调往中南通道(瓦日线)长子南筹备组。

　　所长办公室里，通满80字的调令，薛东亮拿着看了又看。所长怔怔地望着他，喉头蠕动着。

　　“行，所长，我去!”薛东亮的回答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像钢珠一样掷地有声。

　　“老薛，你真行!”所长左手拍了拍薛东亮的胳臂，并向他递去了敬佩的目光。

　　短暂的几分钟里，薛东亮不是没有考量过，长治所离家近，工作相对轻松。而筹备组地处大山深处，交通困难，物质条件匮乏，这些自己也许能抗，关键是家里四个老人的照料问题，以前自己能搭把手，而以后都要托付给妻子了，这让他放心不下，有些愧疚。

　　但是警察的天职就是要服从命令，警服在身，使命便在肩。

　　薛东亮把人事命令折好放进口袋，收拾好东西，准备奔向新的战场，他知道，那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长期战斗。

　　薛东亮预想到筹备组的工作条件会很艰苦，但他报到的第一天，还是有点意外。

　　临时办公和住宿的地方全是搭建的板房和集装箱。当时正是冬季，山西山里的风，是从黄土沟壑里放出来的，一点也不温柔。站在板房里，薛东亮感觉到风是吆喝着钻进来又叫嚣着钻出去，一细缕就顺便把衣服钻透了，骨缝里都是寒的。板房外，星星点点的草木早已枯透，土块冻得犹如顽石，四周光秃秃的山把寒气囤住，是个天然的大冰窖。

　　筹备组一共六个人，三个领导，三个民警。拓荒时期，大家齐心协力，工作一点一点推进。

　　为了摸清线路施工情况，掌握沿线社情民情，薛东亮与施工队伍的职工们同吃同住。他发现，所有单位都没有线路图，线路巡查时经常找不到路，工作效率因此降低很多。

　　怎么办?

　　凭借着在长治所办案时现场勘察绘图的功底，薛东亮萌生了自己手绘线路图的想法。

　　薛东亮始终记得第一天绘图时，周边地形道路混乱，风把手里的纸吹得展不开，画了两个小时脑袋就乱了。一度想干脆不干了!但第二天醒来，还是觉得必须要画出来。他当即定下规矩：当天走的路段不管走多少必须当天画完，绝不拖到第二天，不然之前的细节很快就会遗忘。

　　长子南筹备组管辖瓦日线主线K501至K591+986,全长约91公里，加上一些连接线总里程更长，大约有95公里。薛东亮每天白天徒步摸排一遍，再从头坐车观察一遍，边走边画草图。晚上回到临时板房整理密密麻麻的草稿，绘制正式图。没有专业勘测设备、没有照相机，更没有无人机，全靠纯手工绘制。

　　每天徒步最多走5公里，复杂路段一天只能走1公里。薛东亮没想到那么废鞋，头一周下来，两只运动鞋都张了口子，加上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泥歪歪的，不能再穿了。整个绘图期间算下来，每周磨破一双鞋，磨破了20多双。

　　绘图还特别废眼，临时板房里灯光昏暗，没有正经办公桌，薛东亮就趴在板凳上画图，一点点计算比例，眼花了，就揉一揉，看看天花板后再继续。冬天又闷又冷，只能开老式电磁炉放上一盆水取暖，每天绘图到夜里12点以后。

　　整个绘图过程历时六个月，薛东亮徒步把整条线路走了三遍。用掉一尺多厚的A4纸，最终采用10公里一张纸的比例，用9张A4纸连起来成为完整线路图，图上标注了沿线所有桥涵隧道、供电设备、周边道路和村庄信息。

　　图画好后，集团公司、施工单位、电力单位等多个单位闻讯都来要这份手工线路图，这份图成为当时全线唯一可用的详细线路参考资料，施工单位和派出所筹备组像有了指南针，工作起来方便多了。

　　一张图纸，厘清了沿线治安的关键信息，为后期治安管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张图后期又经过两遍修改，直到现在，仍然在使用当中。

对平顺站有感情，他舍不得离开

　　2015年1月14日，长子南所筹备组管辖内平顺站发生贯通地线被盗案件。时任筹备组组长袁守勇几经考量说：“只有薛东亮熟悉全辖区线路，掌握详细情况，他扎扎实实跑过，线路图也是他画的，让他去破这个案件。”案件最终被破获。

　　本来，薛东亮起初是被派去“救火的”，不成想，这一救就是11年。

　　刚到平顺站，这里连个正式的大门都没有，只有施工队留下的简易木板门，一推乱晃，山里面还时常有野猪和狼出没，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后来薛东亮专门从村里要了一条狗警戒，夜里狗只要连续叫十几声，他就立刻起床拿手电出去巡查，一晚上有时候要起来好几回。

　　那时候站内地面全是碎石泥地，没有硬化，上厕所要走500米到综合工区的公厕，下雨天一脚踩进去红泥能沾半条裤腿，而晴天到处都是灰土。

　　2015年12月，长子南派出所正式成立，薛东亮“提拔”为警长，负责崇山峻岭间三十公里的铁路线路安全。

　　在平顺站，最大的问题是水。

　　前三年全靠村里用三轮车拉来装在大汽油桶里的水。后来取水样化验发现重金属超标，不符合国家饮用水标准，只能用来拖地、洗衣服，饮用水全部靠购买桶装水。

　　2018年打出250米深水井，但是因为驻站点在山顶，地下水层位置太深，水质依然不达标，安装净化器也只能去除杂质，还是无法去除重金属，至今饮用水仍然要靠每天从山下拉桶装水。

　　平顺地区交通极其闭塞，平顺县县城到驻站点车程最少要40分钟，从派出所到驻站点必须走高速、省道、县道、乡道，共计需要三个半小时。由于此路是晋煤外运的唯一公路通道，煤车一辆挨着一辆。遇上拉煤大堵车，一堵就是十几个小时，这甚至成了家常便饭。一有了突发情况，特别是职工发生疾病，可以说叫天天不应，先后发生过职工心梗、发急病的情况，都因为送医不及时没能抢救过来。

　　2015 年 5 月一个深夜，薛东亮正在站区备勤值守，凌晨一点突然接到家中妻子的电话，父亲突发吐血急症。

　　回?夜里没有通勤车，不可能!

　　只能紧急拨打 120 急救电话，远程咨询医疗处置方案。又到处联系邻里好友，将居住六楼的父亲抬下楼送医救治，好在老人最后脱离了危险。回忆起当晚的情形，薛东亮眼睛红红的，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他明白，岗位需要他坚守，可家庭，却常常成为他难以顾及的牵挂。十一年来，四位老人走了三位，现如今，只剩下一位90岁的老母亲任然由妻子照料。

　　当时瓦日线产权和使用权没有捋顺，导致配套设施建设推进极慢。薛东亮和站上职工一起自力更生，自己买材料挖下水管道、拉土方垫平房前屋后的碎石地，种上竹子、葡萄、月季花，还一起搭建了凉亭，后又扩建了辅警休息室，警务区一点点收拾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今，警务区配置辅警2名，护路队员34名，设置护路岗6处，完整巡检一遍全部岗点须要跋涉130公里山路。早年，护路队员只能在帐篷中值守，冬寒夏热;现在的护路岗亭都是由大家一起动手，就地取材、因陋就简搭建起来的。

　　5年过去了，工作、生活条件总算慢慢好起来。

　　薛东亮坦言刚接到来这里工作时自己内心是不情愿的，这里离家太远，家里有事根本顾不上。薛东亮就是这样，他总是干一行爱一行，半年之后，他觉得这里需要他，慢慢对这里产生了感情，每天踏查线路、走访群众，特别是和附近的老百姓的感情，在他们的配合下，保证了线路安全，他觉得很有成就感，日子过得越来越充实。

　　这11年当中，先后几任所领导也都找他谈过话，问他是否同意调一调岗位，可薛东亮都婉拒了。他说，平顺站从荒无人烟到小站炊烟，一点一滴的建造，都在自己眼里，现在还真是舍不得离开。

　　十一年来，薛东亮从来都没有提出过荣誉的要求，他总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干的。”

　　平顺站每日有八十余对货运列车呼啸穿梭于群山之间。2015至2026年，全线累计开行货物列车数万对，其中万吨重载列车累计突破3万列，全线累计发送煤炭超7亿吨。正是薛东亮的坚守，为西煤东运能源保供筑牢了安全防线。每当望着滚滚列车安然驶过，薛东亮总会停下脚步，心中油然而生满满的职业自豪感，更深知守护这条能源大动脉，自己肩上承载着这千钧的重任。

　　现任所长柴宇欣回忆，他2015年入警时在长子南所工作过一年，之后十年先后辗转多个岗位，2026年5月回到这里任所长，发现薛东亮居然还在平顺站驻守，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他说：“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能在这么偏远艰苦的地方扎根11年，太不容易也太不简单了。”说着，他的眼圈竟然有点红。

　　长子南站派出所大门口，现在立着薛东亮“身边的榜样”学习海报，这是柴所长来以后树的典型，他要求今年分来的新民警首先要向薛东亮学习。

做群众工作关键是要站在群众的立场

　　薛东亮知道，保障线路安全工作的关键是预防。要做好“防”就要宣传和发动沿线群众，让他们牢固树立爱路护路的意识。这是要下大功夫的，要走村串户，不厌其烦地给群众讲，一遍一遍讲，并且要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长期的群众工作实践，薛东亮专门摸索出一套“薛东亮安全工作法”：当地村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家里没人，他就利用晚饭后村民在村口广场乘凉聊天的时间上门走访、做宣传。不用生硬发传单，不板着脸说教。先从老百姓感兴趣的话题聊起，一声“大娘”，一句“吃饭了吗”，便打开了话匣子。问庄稼收成、花椒价格、种子情况，家里都好吗?先拉家常熟络起来，再慢慢把铁路安全的内容带进去，老百姓很容易接受。聊天的过程中就把安全要求传递到位，利用这个时间做群众工作，效果比白天好很多。

　　黄牛蹄乡李庄村一村民以前经常在线路上放羊，乡政府工作人员多次找过他，他不听劝，对政府工作人员态度还极度抵触。薛东亮先后上门多次，了解到他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有情绪。他没有直接批评村民，而是专门从对方经济利益出发讲道理：“老乡，羊跑进线路被火车撞死，铁路不仅不赔你，你还要赔铁路的损失，这一来一回谁吃亏啊?”开始村民听不进去，他就一笔一笔给村民算账，后来村民听进去了，觉得是个理儿。薛东亮趁热打铁，主动帮他把情况整理好，反映到乡里和铁路相关单位，最终他的诉求得到解决，之后他再也不到铁路边放羊。

　　提到和村民打交道的心得，薛东亮两眼放光：“你跟老百姓说一次硬话，之后再去十次都没用，一次硬话都不能说，你实打实对他好，他绝对认可你，工作就好办。”

　　平顺县南庄村村民下地摘花椒必须翻越线路问题很长时间一直萦绕在薛东亮心头纠结。村民的花椒地在铁路南侧，而村庄都在北侧，上山摘花椒必须翻越线路，这可是重大安全隐患。山里的村民本来就收入比较低，采摘花椒去卖是他们一笔必须的收入，让村民放弃采摘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建设一个安全通道。半年多时间里，薛东亮反复找晋豫鲁公司反映情况，找长子南站站方等多个单位磨，最终从线路下方的排水涵洞开辟了一个通行通道，彻底解决了这个隐患。村民每逢遇见薛东亮，都拉着他的手说:“薛警官是个大好人!”

　　针对沿线一智障人员经常钻进线路捡矿泉水瓶的隐患，薛东亮多次找村里、乡里协调，最终把他送到县福利院。可没几天，人又偷偷跑回来。薛东亮再把他送回去，并坚持每月上门回访，无数次提醒，最终这名智障人员自己都说：“我知道，要离铁路线远点。”

　　辅警牛寸刚说，自己跟着薛东亮多年，薛警官平时工作特别认真、还较真，经常把自己积累的巡线经验、工作方法毫无保留教给我们民辅警。平时下村走访、做群众工作，他都是带着我们一起去，手把手教会了我们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

　　一次巡线途中，薛东亮看见有几位当地老年人为图出行便捷，正准备翻越护网横穿铁路。他赶紧跑上前，苦口婆心的耐心讲危险，讲道理。起初老人们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抄一段近路，有什么大不了的?薛东亮便列举山区过去曾经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惨痛安全事故，将利害得失娓娓道来。一番恳切劝导过后，老人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仅承诺自身绝不再冒险横穿铁道，还愿意主动担任宣传员，提醒身边邻里切莫心存侥幸。

　　一次次进村入校、走街访户的宣讲，潜移默化提升了沿线群众爱路护路的思想自觉。

　　薛东亮明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自己的工作离不开站上职工的帮忙。常规情况下，站上每天有六七个职工，平时和站上职工搭伙吃饭，凭着自己以前在部队当过兵会做饭的手艺，经常帮着不会做饭的年轻职工打下手、掌勺。薛东亮现在几乎成了站上的主厨，大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亲。车站职工、线路段工人、电务段职工在作业中发现影响安全的异常情况都会主动告知薛东亮，群防群治网络就这样一点一点牢固建立了起来。

　　2020年春节，疫情突袭。除夕前夕开始，他在平顺深山里整整坚守了38天。38天里，他和站上职工互帮互助，安然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问及薛东亮是否觉得孤独，他笑了：“孤独啥啊!那么多村民，还有站上的职工，我都和熟悉，跟他们很亲，我爱和他们说话，他们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都爱找我倾诉，我能帮则帮，帮不了就开导开导他们，光这些事情我都忙不完。”

　　说到这里，他的笑中有几分自豪，能感受的到他的确是把平顺当做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采访结束时，已是下午3点。因为要留下通勤车的时间，我和所长柴宇欣准备离开。薛东亮还特地拉着我们读了一段《抗日战争》书籍节选。他说单位组织读书活动，老民警也可以参加，我看得出他的兴奋。

　　他说自己读了好几遍。

　　他还说自己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每班岗都要站好。

　　我们挥手作别。

　　踏上回程的山路，看着车外后退的巍巍太行，我的眼前总是浮现着薛东亮这位老民警憨厚的音容笑貌。也许，他就是永久拧在这铁道线上的道钉，没有一根根道钉，铁路怎么会如此安全畅通?我又想，薛东亮不就是坚韧不拔的太行精神吗?他就像这大山一样坚挺、一样巍峨。想起这里，我的眼睛竟然有些发酸。